入圍第60屆金馬獎項:劇情片、導演(張吉安)、女配角(萬芳)、改編劇本(張吉安)、攝影(許之駿)、造型設計(黃菊清)、音效(杜篤之、吳書瑤、陳冠廷)、原創電影音樂(余家和、張吉安)、原創電影歌曲(〈五月的人〉,詞/張吉,曲/黃淑惠,唱/萬芳)
1969年5月13日,吉隆坡半山芭選後,戲班班主「竇娥」慶賀拿督公神誕,吟唱酬神大戲《六月雪》,小女孩阿英隨娘惹裔母親台下賞戲,遠方火燒戲院、群眾暴動,父兄從此失蹤。2018年再逢大選,阿英遠嫁檳城後仍迴返義山亂葬崗,想找回家人墳塚和記憶。張吉安以禁忌的「五一三事件」為背景,加入神話信仰和民俗戲曲,再現時代下的刀槍血影,讓塵封記憶中的兩代女性,揭開馬來西亞多族群社會的歷史傷痕。
張吉安
馬來西亞導演、廣播主持人、行為藝術家、鄉音考古工作者。2020年執導首部長片《南巫》獲金馬獎最佳新導演、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與奈派克獎最佳影片,2022年以長片企劃《金蘭荖葉》獲金馬創投會議百萬首獎,新作《五月雪》獲威尼斯影展電影藝術獎特別提及,亦為2023年金馬影展開幕片之一。
碑面上刻著「Unidentified Chinese」(無名華人),祂們是五月的人、無名無姓的人。鏡頭裡,阿英瘦削的形影悲傷,沒有聲響。
遠處有雙眼睛靜靜地觀察。2009年,張吉安因雙溪毛糯痲瘋病院抗議事件,來到當地做社區藝術工作,意外發現埋葬馬來西亞「五一三事件」受難者的「義山」。所謂義山,是移民東南亞的華人用民間力量自行管理的墳地,透過互助讓同鄉入土為安。摸到歷史真相的線索,張吉安此後年年都來,或在清明,或在5月13日前後。
當時張吉安還是廣播電台主持人,他找了個聽眾協助,兩人挑選一個墓碑,擺上鮮花供品,假裝是罹難者家屬。「跟我一起的是修女,很多時候我問不到的都叫她幫我問,我就在旁邊聽。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一個陌生人要老人家回溯五一三事件很難,必須有女人在旁邊來問。」
因為在義山守株待兔的這些年,張吉安遇見來弔唁的都是女性。
墓碑共有118座,其中11座是沒有名字的。2012年,張吉安遇見第一個祭拜無名氏的後代,這個婦人找不到家人的墳,就用紙寫下亡者姓名和忌日代替。張吉安認為這是寄託情感的憑依,也是不得不的妥協。
「其實有點自欺欺人,聽起來好像很殘酷,可是聊天的過程我都會問,她們說找了很多年了,還要再找嗎?也因為情勢敏感,每來一次老公就罵一次,很累。每年偷偷摸摸去找,找來找去也只能是這一座,拜了就算了,(死去的家人)已經投胎了,不用拜那麼多。」
從2009年到現在,張吉安一共蒐集14個女人的故事,《五月雪》的主角阿英便是揉合了她們的生命經驗而來。而張吉安先前的兩部短片,2017年《義山》和2022年《狼牙的御女》,可謂《五月雪》的前身,以掃墓和守喪的習俗帶出五一三事件的歷史。
《五月雪》的敘事結構分成上下兩折,第一折〈竇娥〉發生在1969年,第二折〈阿英〉發生在2018年──但都是5月13日,在馬來西亞社會是敏感又禁忌的數字。
許多人將五一三事件定調為種族衝突、暴動甚至屠殺,主張是馬來人和華人族群間的對立造成悲劇,張吉安卻抱持不同的詮釋觀點。採訪張吉安的過程,記者猶如快速惡補馬來西亞歷史課,因為熟悉鄉音考古、民俗信仰和風土文化的他,對各種事件的細節與知識都是信手拈來,與人分享。
1969年馬來西亞舉辦第三次國內大選,執政黨雖勝出,但得票不如預期,權力地位被動搖;對反對黨來說這是一大喜訊,上街示威遊行慶祝。兩方人馬在街頭相遇,情勢卻無法控制演變成暴動,大量一般民眾也被牽涉其中,國家宣布進入緊急狀態,事件餘波持續數月,造成嚴重死傷,至今仍沒有確切的統計數據。
張吉安說,馬來西亞過去也有拍攝五一三事件的電影,但官方敘事在民間引起不少反彈,「把事情的始末歸咎在某一方,可是種族暴動只是方便他們說明,是政治人物想分化我們,愈分化愈容易辦事。其實五一三事件是政治暴力,是政治的陰謀。」
這種煽動每到大選就會出現,而五一三事件就像便利的政治提款機。
「如果你的電影碰到了一些他們不願意面對、回應的議題,他們就覺得你有點不聽話,甚至是背叛或傷害馬來西亞大家的情感,常常都要背負這種(罵名)。創作本來就是源自生活、源自社會、源自方方面面,難道生活裡面只有真善美嗎?」
「我們最後爭取到剩1分鐘要消音,電影院不能夠有字幕、聲音,只能有畫面。馬來西亞常常會有這樣的情況,無論是電檢局(審查委員會)也好、院線也好,對於獨立創作的導演都不太友善。」
張吉安說他非常羨慕台灣,雖然兩地的電影市場都被國際商業大片宰制,但台灣至少有自由的創作空間,獨立、非主流的影片仍有機會上院線被看見。
這次來台灣宣傳、參加影展,張吉安在他的Facebook上發了一張照片,地點是台北西門町真善美戲院門口,柱子上貼著《五月雪》和《虎紋少女》的電影海報,恰好兩部作品都來自馬來西亞,張吉安寫著:「任何作品在這裡上映,禮遇是一刀不剪。」而這正是他這一代馬來西亞電影人努力的目標。
《五月雪》在馬來西亞能否上映命運未卜,只能奮力去試。
但《五月雪》已經走得很遠,不只在威尼斯影展平行單元「威尼斯日」首映,拿下競賽的「電影藝術獎特別提及」,後來又去了溫哥華、維也納、聖保羅等重要影展。金馬影展是《五月雪》的亞洲首映,張吉安在台灣的採訪也是馬不停蹄。
「現在導演不光是拍電影,更像是電影的代言人一樣,要一直說一直說,拍電影已經很累,拍完還要接受很多採訪。我前天最後一個訪問,記者問問題,我講到眼睛已經閉著還繼續說。他們問『你是不是睡著了?可是你說出來的故事很有條理』,」張吉安說完自己也笑了。
最一開始,張吉安想拍的是五一三事件的紀錄片。
「可是不能拍、沒辦法拍,這些受訪者都不願意面對鏡頭,我連錄音都不可以,」張吉安進入告解狀態,他說有些內容實在太重要,只好把錄音機偷偷放口袋裡,「但是我有一個底線,我已經做了那麼卑鄙的事情,我沒有公開錄音,她們的名字也不會出現在臉書或文章裡面。我後來想,倒不如拍劇情片,可以虛構她們的名字。」
從紀錄片轉成劇情片,《五月雪》的誕生之路還是很崎嶇。張吉安最初想把14個女人的故事濃縮在一天內,拍義山的早晨到傍晚,但馬來西亞本地的演員看完故事大綱,根本直接斷了聯繫,沒人敢接。張吉安只好把角色人數一再縮減,到2020年參加金馬創投會議時,角色已經縮到剩3人還是行不通。
「只有萬芳要接,創投的時候有找另外兩個台灣演員,他們也看了腳本,就去諮詢馬來西亞的同行,都說這部電影應該是拍不成。」最後,萬芳獨挑大梁出演阿英,張吉安說她是一個人身上承載了14個女人。
從女性出發的視角讓《五月雪》的調性格外溫柔哀傷。田野調查時,張吉安發現追悼、祭祀的主要行動者都是女性,當男人在口述訪談時說事件已經過去,無須再提,但是:
「唯獨女性,一問她們就會侃侃而談,滔滔不絕跟你說很多很多,好像女性成了歷史事件或是歷史記憶的守護者。她們有一種鍥而不捨,深怕後代會忘記這段記憶。」
她們繼承家族未竟的遺願,張吉安形容這是一種「自甘苦命」,很多女人就像阿英那樣瞞著丈夫,四處探問,在政治禁忌中想尋回一點真相。
在義山的墓地,阿英遇見了戲班班主「竇娥」(蔡寶珠飾),竇娥的幽魂彷彿困在時空裡49年了,竇娥問阿英:「妳明年還會再來嗎?」
張吉安說,這其實是自己問那些後代家屬的問題,他在義山沒遇過重複來的人,大家雖然放不下,但也不願意再來,因為每來一次就傷感一次。
田調的這段日子裡,張吉安還是廣播節目主持人,白天蒐集素材、晚上工作。「每一次聽到她們回溯的時候,我都很想在廣播那邊說一說,可是不能說啊。廣播人本來就是傳播說話的,結果知道很多事情,卻沒有辦法表達,所以我也把自己當成是一個失語的人。」
終於電影讓他找到說話的出口,但在龐然的悲哀和創傷面前,張吉安選擇用內斂、節制的鏡頭來保全人的尊嚴,「這也是自我療癒的過程。」他說。
要取得事件各種第一手材料,不能只是在墳墓等,畢竟一年只有幾個日子會有人出現。於是張吉安到五一三事件的關鍵現場半山芭社區,找朋友一起來弄個社區藝術計畫,他坦言,「在馬來西亞做很多這種口述歷史、調查啊,一旦碰上了避而不談的事情的時候,都要想盡辦法用一種比較美好的願景和標題來包裝。」
有天,一對80多歲的姊妹來分享,原來是五一三事件的倖存者。她們回憶,5月12、13和14日正逢神明聖誕,戲班在社區搭台演粵劇大戲,3天劇目分別是《六國大封相》、《六月雪》和《白蛇傳》。結果《六月雪》開演不久,台上演員才唱不到幾句,就有人來通報附近發生砍人事件,群眾驚慌逃竄,有些人跑去發生暴動的大華戲院想救人。
其他人躲在戲棚裡,就像片中小阿英和媽媽一樣,直到收音機廣播傳來官方宣告要戒嚴,給還活著民眾一小時的時間返家。活著的人們跑去大華戲院門口,只剩鮮血和衣服,一片狼藉,沒見到屍體。
《六月雪》的原型就是中國元代關漢卿所作的雜劇《竇娥冤》,張吉安心想,這齣戲恰好在五一三事件那天演出,更符合電影想傳達的訊息──女性被家庭剝削、被政權欺凌,懷著冤屈對不仁不義的天地控訴,要求一個公道。
在電影裡,人潮散去的戲台前出現極度魔幻寫實的一幕。一個男人騎著大象經過,他身上穿著華麗的馬來傳統服飾,並走下來在一個盆子濯洗他的腳,另一個跪在地上的男子將洗腳水喝下。不熟悉馬來西亞歷史的觀眾,恐怕很難辨識情節虛實,這個角色是神、是鬼還是人?張吉安說,此人真身是《馬來紀年》的作者。
張吉安從高中時期就愛接觸馬來文學,而《馬來紀年》是東南亞最古老的書籍之一,結合歷史和神話,當中有個章節讓張吉安印象深刻──中國皇帝把公主嫁給馬來蘇丹,逼蘇丹稱他為王,蘇丹寫信表達臣服之意,但當天晚上皇帝就出了痲瘋。宮裡巫師說是詛咒,因蘇丹也是天子,天子之間不能俯首稱臣,唯一治療方式是皇帝喝下蘇丹的洗腳水。皇帝照辦以後,身體果然痊癒。
如此情節安排當然有恐嚇作用,張吉安解釋,《馬來紀年》是當時的蘇丹找人來撰寫,要透過這些故事警告來通商、交流的國家,不要輕視和欺負東南亞的王,以展現自身威嚴。「我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連貫,因為這本書的作者就是騎著大象入宮面見,提筆的日期是1612年5月13號,所謂的寓言原來早在300多年前已經寫下了。」
除了背後族群平等相待的意涵,更令他感到巧合的是,寓言中的懲罰以痲瘋展現,而五一三事件的受害者就葬在痲瘋病院的後山。
當然這些符號象徵,對不熟悉馬來西亞歷史的觀眾增加理解的門檻,還有媒體特別撰寫文章,提點在看《五月雪》之前可以先了解的背景知識。但這也可以說是作者張吉安的獨門偏好,讓多個文本彼此互文、添增層次。
「《馬來紀年》是為政治人物服務的文本,《竇娥冤》是批評政治的戲劇文本,兩個是很對立的,所以我把它們放在一起。更好玩的是,我不選擇用直觀的方式去拍事件畫面,我想用寓言來牽絆整個歷史。」
從《南巫》到《五月雪》,張吉安的個人美學和作者色彩愈來愈明顯,民俗信仰的元素也成為他鮮明的標誌。這與張吉安的家庭和童年經驗密不可分,父母都是解降師、兄弟們還會跳乩童,他從小就看著那些被鬼附身的人到家裡求助,有人口吐鐵釘、有人聲音忽男忽女,還有人大吼大叫、跳上屋頂。在神壇旁邊長大,張吉安說自己根本不需要去電影院看鬼片。
「因為我在神明的家庭長大,所以我很喜歡開神明玩笑,只有我敢玩,我知道神明的弱點在哪裡,還有祂最不堪或讓人懼怕的地方在哪。」導演張吉安此時更像是民俗學者。
其中最顯眼的是兩部片都現身的「拿督公」。拿督公源自華人土地公的概念,先民下南洋時把土地公也帶了過去,祂原本應該在戶外,例如村落的入口處,但這些華人移民卻把神明放在家裡供奉;門口空了下來,祖輩便創造一尊在地的土地公。
「拿督是馬來語裡爺爺公公的意思,在一些政府機關的勳銜就叫拿督,有功人士或英雄就會被蘇丹或國王封為拿督,」張吉安解釋,這些人物庇佑護持鄉里有功,過世後便被尊為拿督公,形象上穿著馬來服裝,一手舉著馬來短劍、一手捧著金銀財寶。然而,馬來人和印度人也有拿督公信仰,神祇的性格則傳聞較頑劣或嗜血,需要安撫。
「我愛用拿督公,在我戲裡面祂其實不是信仰,反而代表華人對這片土地的身份認同,又敬畏又厭惡這片土地,一邊恨一邊愛的情緒,他們的疑惑、敬仰、畏懼都透過這尊神明來表達。」
在《五月雪》裡,張吉安說阿英是被三股力量所統治──父權、神權和政權,父權是丈夫和父兄,神權是她敬畏的拿督公,政權是整個國家歷史。
阿英的身分認同之路走得更坎坷,因她還是娘惹的後代。
身為峇峇娘惹的第三代,張吉安的家族也有一段大時代下的離散故事。張吉安的外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來到馬來亞,戰亂爆發,外公無法回去中國,書信往來也變得困難,難以得知家人在另一塊土地上是否安好。後來,張吉安的外公在當地娶了新太太,「他以為我的外婆去世了,結果有一天我外婆出現了。我外婆當時跟我說是滿傷感的,原來我愛的人在異鄉娶了另一個人,也沒有跟我說。」
這樣的無奈和造化弄人,在張吉安同輩的朋友身上也常聽說,「可是華人在異鄉,就是透過通婚來延續他們的生活願景啊,大家都需要互相依靠。」
無論是組織新家庭或是創造信仰,都是在異地求生的心靈支柱。
在《五月雪》的觀影過程中,時間感幾乎是一比一的,觀眾得凝視人們的壓抑、苦痛和心死,等那些時間經過。也因此,觀眾得以成為歷史的見證者,看時代如何牽絆個人的命運。
大華戲院的天台上,四周是騷亂燃燒的火光,小小的火星飄在空中,映照著戲班班主散亂的長髮和沾了灰的花臉。張吉安沒讓觀眾直接見識血腥和暴虐,卻讓穿著戲服的「竇娥」看見一切,承擔最孤絕的悲痛,無人可執手相看,只剩淚眼無語凝噎。
那些說不出來的,經過多年以後,張吉安用電影說了。
作為大馬近年最被關注的新銳導演之一,張吉安說,即便馬來西亞的政黨稍有輪替,大家還是戰戰兢兢的,都在等著看誰會開第一槍:
「這次《五月雪》拍出來,以後可能大家就比較敢拍,因為看我還活著,還沒有事情,也是好事。回溯起來,《五月雪》一開始就是不被祝福的電影,現在它能出現,我覺得滿奇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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