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復仇者聯盟》裡面的鋼鐵人，明知會死掉還是要做，因為他發現不做這個決定這世界就沒救了。雖然我不是鋼鐵人，也沒有要拯救世界，但我希望化作一顆石頭丟進水池激起漣漪，期待帶動更多領域的人願意一起參與罷免不適任立委，」楊双子說。

談到擔任連署發起人的過程，楊双子向《報導者》表示，當立法院正在討論刪減與凍結總預算時，還沒有進入三讀，就有獨立書店與出版業發起串連要罷免不適任立委，她當時就參與連署了，但她心裡在想，以自己歷史學的訓練，作家與獨立書店、出版業應該是3種不同的人，各自連署在歷史軸線上將更具意義，所以作家應該要自己發起連署行動。

「我過去做過滿長一段時間的行政工作，非常清楚意識到，當業務費被刪減時會對運作造成多大的困難，雖然後來刪減幅度縮小，但我那時覺得既然我有行政經驗，那就由我來做這件事吧！」

楊双子不諱言，因為她剛剛與譯者金翎一起拿下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獎，在新聞觀點上具有話題性，也希望藉著自己的聲量登高一呼，於是從幾個作家的閒聊小群組裡慢慢匯集成作家連署行動，並且挺身成為連署發起人，連署聲明中則引用遭到蘇聯政府治罪而流亡美國的俄裔美籍詩人布羅德斯基（Joseph Brodsky）名言：「文學有權干涉政治，直到政治停止干涉文學。」

知名樂評人、作家馬世芳接受《報導者》訪問時則透露：「當楊双子寫信問我要不要當共同領銜人時，我正愁一個人孤掌難鳴，每天寫Facebook發廢文也不能怎樣，有人要一起引起更多關注，我就義不容辭地答應。」

馬世芳說，他擔任共同領銜人後，沒有收到什麼反彈，現在還能針對罷免議題受訪，顯見這是多麼輕鬆自然的事，「罷免是公民權利，最和平可以解決困境的路，雖然我的選區沒有辦法罷免，站出來呼籲一下總可以吧！」

今年2月發起連署時，已有201位作家力挺，但楊双子坦承，她擔心罷免案進入第二階段連署難度更高，若想維持熱度，就得再添柴火，所以她在3月20日重啟連署，3月30日截止後，連同第一次連署共有1,043位作家參與。

楊双子強調，台灣文學相當多元，包括台語文作家、客語文作家、翻譯者，也看見原住民作家的身影，更留意到劇作家、繪本作家、漫畫家也加入連署，這代表著台灣文學不會受限於載體。

值得注意的是，連署圖卡是出自知名漫畫家阮光民的手筆，阮光民在2024年以台灣文學之父賴和的代表作《一桿秤仔》原作改編漫畫獲得金漫獎年度大獎。楊双子認為，這正體現台灣文學的內在世界彼此增益而拓展。

阮光民接受《報導者》訪問時說道：「自己入行超過25年，原創漫畫產業正從低谷慢慢走出來，好不容易等到台漫有所起色，如果漫畫家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為什麼要刪除預算扼殺開始萌芽的產業，所以這次將毫無保留地站出來呼籲罷免不適任立委。」他強調，自己能做的就是努力畫，這次給作家連署的圖就是借用《用九柑仔店》裡的人物，透過畫筆傳達給看到的台灣人。

「被說成是要飯的，作家們的感受是有點啼笑皆非，不會有人在政府扶植台積電後，批評台積電是要飯的，而鄰近的韓國能有韓流，正是（韓國政府）大力補助下的果實。這次串連希望能鼓勵更多文學作家，或有論述能力的人出來談，我們需要什麼樣的文化政策。」

楊双子回憶自己在2015年開始專職寫作，《臺灣漫遊錄》在2018年獲得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補助，「坦白說，如果當年沒有拿到那筆20萬元的創作補助，我沒辦法繼續寫下去，也不會有得獎作品」，能在2024年拿到美國國家圖書獎，要感謝當年有文化部與國藝會補助支持創作。

她以過來人的經驗認為，「文化部的補助絕對不是要飯，而是創投基金」，以商業模式來說，不會有創投公司要求100%的回報，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可以成為創投成功的個案，但這都不是光靠著作家熱情可以熬下去，需要很多適時的支持。

阮光民以成功轉換成戲劇作品的《用九柑仔店》為例，當年出版社只能預付3集版稅，最後能完成5集完整的作品，是靠著文化部輔導金協助後面2集。

「如果沒有這筆錢，有可能得被迫在3集完結，想說的故事就無法完整說完，甚至可能就不會有後來影視作品。」

阮光民認為，如果今天國家財政吃緊，大家要省吃儉用，漫畫家也很願意共體時艱，但這次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在政府總預算擴增的時刻卻對文化預算大幅刪減，這對於好不容易有點產業幼苗的台灣原創漫畫來說將是一記重擊。

他提起多年前的往事，國民黨執政時期要頒獎給漫畫家，居然要得獎的漫畫家Cosplay作品中的角色，「超級荒唐的行徑，充分感受到完全不被尊重，所以當年我拒絕出席領獎。」阮光民強調，這只是件小事，但對於長期在原創漫畫領域中耕耘的人來說，誰願意傾聽，誰願意協助漫畫家獨立創作，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不奢求立委們大力支持，只是卑微地請求別恣意撲殺好不容易才萌芽的台灣漫畫。

紀錄片導演楊力州則是號召百位影視工作者，希望籌拍8部影片支持罷免不適任立委，他接受《報導者》訪問時說：「其他預算我不懂，但我很清楚公共電視對於創作者有多重要。1998年時我存款只剩8,000元，正當我快要撐不下去時，公視給我不到2萬元拍短片，即使我已經20多年沒有跟公視合作，但我很清楚公視預算對於培育年輕創作者的意義。」

所以當他看到立委陳玉珍提案將公共電視預算刪到只剩1元時，就忍不住在Facebook上號召罷免，本來只是想找幾個有意願的導演一起拍片，沒想到陳玉珍直接回文「惡僕欺主」，讓影視工作者群起大團結，合計超過百位響應，一起用最少的資源、最開放的創意空間，推出共8部作品。楊力州預告：「目前公開的3部只是開始，後續還有知名導演籌拍中，歌舞片、動畫片都有。」

楊双子在接受《報導者》專訪時，更談到自己的深藍家庭背景及政治啟蒙過程。

她說自己本來忙著上課、上班，還要抽時間寫小說，根本無暇關注新聞時事。直到2008年的「野草莓學運」，楊双子當時不理解一個中國官員（指時任海協會會長陳雲林）來台時，民眾只是拿著國旗上街頭，卻在警民衝突中手指骨折。她那時才注意到學生運動，跟雙胞胎妹妹與表妹一起到台中市民廣場參加集會；2014年的318學運，她則是在3月30日特別北上參加「反服貿遊行」，但就只是個關注的民眾，沒有想過現在會成為連署運動的發起人。

楊双子老家在台中烏日，家族已在地傳承百年，過往都是藍營的堅定支持者，家族中也有表叔擔任過縣議員，如今還有遠親從事政治工作。妹妹還在世時，為了要說服家族親人不要投票給時任台中市長胡志強，還特別做簡報說明「不是民進黨候選人林佳龍特別好，而是胡志強做太爛」。如今妹妹已逝，她這次選擇不跟家人溝通，而是用有限的能量盡力說給願意聽的人。

今年農曆年，楊双子匆匆吃完年夜飯後就趕緊離開，表妹還特別轉述表叔的疑問：「為什麼要罷免顏寬恒？」楊双子說：「以前還在台中工作時，一個禮拜會回老家一、兩次，但這麼密集相處下都無法彼此說服。如今我已經北漂多年，一年只見一、兩次的親人，要輕易說服更加不可能，所以我放棄了，現在有限的時間裡，用自己擅長的文字述說，讓歷史留下紀錄。」

她強調，成年以後，每一次的選舉她都有返鄉投票，沒有一次錯過，連台中第二選區立委的罷免與補選也都沒有錯過，這次如果成功進入罷免第三階段，她也會一如以往，返鄉履行公民權利。

在採訪阮光民時，看到他的手機裡不斷跳出經紀人提醒「不要講得太激動，受訪要保守一點」的訊息，他也苦笑：「經紀人是為我好，但我這次要大聲說出心聲，不是藍綠白的問題，而是誰有關心過漫畫產業，我就挺誰，砍預算砍補助不能坐視不管。」

他甚至在立法院三讀預算前，直接打電話給台北市漫畫從業人員職業工會理事長黃俊維，希望工會挺身而出說話，阮光民說：「因為我經歷過台灣漫畫的黑暗期，我很清楚現況是需要細心呵護，而目前充滿危機。」

發起連署後，楊双子私底下也收到來自各方的質疑，如「楊双子不能代表文壇」、「200位作家不能代表文壇」，她坦然看待，並表示，楊双子只能代表楊双子，每一個連署的作家都是代表自己的自由意志；她也做好最壞打算地說：「我最辛苦的時候，一年收入僅有16萬元，但我爛命一條撐過來了，萬一因為政治表態而被封殺，我最糟還有能力再拿16萬元年收入過活。」楊双子甚至還自嘲，以前曾擔任過麵包師傅，如果真的陷入困境 ，她還有烘焙的一技之長。

楊力州自從號召影像工作者投入罷免行動後，家裡的住址被公布，小孩就讀的學校被私訊詢問，這些威脅一直都存在，但他只能勸自己放輕鬆，該報案的報案，該小心注意的時刻都提高警覺，他說：「我熱愛教書，最壞還有自由校園可以讓我從事教職工作。」

金門立委陳玉珍第一階段罷免連署份數未達門檻而未送件，經過一個多月後，原本的罷免領銜人翁明志在3月23日宣布重整旗鼓，只要達到第一階段連署門檻就會送件，挑戰以《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新制罷免陳玉珍。

談到文化人參與罷免行動希望達到的成果，馬世芳說：

「最壞狀況就是一個都沒有罷掉，那就只是跟現在一樣，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那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阮光民也認為，不管是罷掉5個、3個、2個，哪怕只有一個都有其效果，讓其他立委有所收斂，證明公民力量是存在，而且時時關注國會的動態，總比覺得算了，什麼都不做來得好。

楊双子則以歷史當軸線，從野草莓學運、318學運到婚姻平權公投，她認為每一個行動都是火種，所有參與者宛如聖火的傳遞者，一棒接一棒延續下去，只要火種沒有熄滅，就還不是最黑暗的時刻。

她並以台灣文學之父賴和為例，賴和終其一生都沒有見到希望，但賴和留下的文學作品就是火種，讓後繼者能傳遞下一棒，所以這次行動只是過程，她將目光放在成功之外的事情，「只要台灣還可以繼續存在下去，火種就還會有人繼續傳遞。」

楊力州也總結此次號召罷免行動的心情：

「對影像工作者來說，不管成功還是失敗，我覺得都應該要做，甚至是側拍這次罷免行動，宛如每個人家裡的那本家庭相本，記錄著家庭成員每個關鍵時刻，不會在乎拍得醜或漂亮，都是長大的過程。而這次TAIWAN ACTION不只是拍影片，甚至希望能在激情過後有一部紀錄片，將台灣這段過程記錄成為不可或缺的家庭相本。」

2025/4/1

台灣文學作家第二波連署記者會：1,043名作家連署破紀錄，號召更多創作者加入串聯

（攝影／陳曉威）

楊双子等作家組成的台灣文學作家連署發起小組，4月2日在立法院召開「2025主張罷免不適任立委，是我們的義務」第二波連署記者會，已有超過千名作家加入連署，也呼籲民眾加入罷免連署，更號召所有創作者加入「筆桿接力 罷免到底」的創作串聯活動。

楊双子等人發起的第一波文學界連署在1月底展開，有201位作家加入連署。第二波則在3月20日展開，短短兩週不到，已經增加到1,043名作家加入連署，如此人數的串聯規模是台灣文學界的新紀錄。

楊双子說，「文學歸文學，政治歸政治」是錯誤的幻想，作家是以書寫觸及人心的創作為目標，所以「文學必然政治，文學就是政治」。文學家針對現在政局指出錯誤，也希望公民去簽第二階段罷免連署書。

關於文化界受到預算刪減的影響，發起小組成員李昂舉例，他們要幫香港漫畫家柳廣成做第二本政治漫畫，原本打算要去法國宣傳打書，申請145萬的經費，但因為文化部預算刪減的關係，刪到只剩下65萬元還要另外扣除10％經費，剩下的錢付完漫畫家報酬後就完全沒有錢出國宣傳了。李昂高聲質疑：「刪除預算的人是故意讓我們不要出國去講台灣的現狀！」

BL創作者李靡靡則以中國因素強調「所有BL的作者跟讀者都應該支持罷免」。她舉例，《魔道祖師》是中國作家墨香銅臭知名的BL長篇小說，改編成動畫後擁有全球知名度。但墨香銅臭沒有因此而聲名大噪，反而據聞被中國政府抓起來關了3年不久前才出獄。除此之外，中國前陣子還傳喚海棠文學網的創作者，甚至連課金的讀者也被叫去作證。

李靡靡說，中國這麼做的理由就只是害怕他們無法控制主流之外的力量，中國是一個無法讓作者跟讀者都好好生存的環境，而「台灣現在有許多不適任立委想要破壞台灣的環境，跟中國靠攏、實質合併，是何居心？」李靡靡更呼籲作家讀者簽完連署書後，可以去當罷免團體志工，她自己也加入了罷藍委的志工團體。

發起小組成員朱宥勳表示，第一波連署時，他們本來覺得光是要作家站出來連署就已經很困難了，但後來看到影視圈許多人接力拍片支持罷免，讓他們感到很羨慕，於是他們除了發起第二波罷免外，更推出「筆桿接力 罷免到底」的活動。

朱宥勳進一步說明，所有願意進行圖文創作的人，在7月底罷免結束前都可以參與，只要在社群上發表與「大罷免運動」相關的創作，並附上hashtag「#筆桿接力罷免到底」就可以加入串聯，歡迎任何形式作品，如散文、新詩、小說、戲劇跟圖像。創作發表後可將作品連結寄送到發起小組的信箱，小組會將其納入創作目錄，目前已有藤井樹、馬世芳、黃麗群、鴻鴻等30多位作家響應。

朱宥勳也對讀者呼籲，1,000多名連署作家背後可能有上萬部作品，上萬部作品又會影響千萬人，「若看到你欣賞的作家在連署名單上，請你想想看為何我們會這麼做？有共鳴的話，不一定要寫詩寫小說，可以去寫連署，連署份數是最重要的實現。」（文／林雨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