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努斯．拉德基（Janusz Radecki）／普魯什茨，波蘭

雅努斯．拉德基的樹木收藏不在家中，也無法在公共植物園裡找到。他的收藏種植在波蘭北部，一家位於寧靜的戈烏什齊（Gołuszyce）村的療養院內，該療養院專門為慢性精神疾病患者服務。

他是訓練有素的美術家，曾經營5年的繪製招牌的生意，但後來生意下滑。「無論是畫招牌還是繪畫都接不到訂單，我只能另尋工作，」他說，「我的妻子在療養院工作，她向管理階層推薦了我。」

他一邊從事行政工作，一邊教授美術。「不幸的是，療養院裡喜歡這類活動的人並不多，」他說，「但有一群住戶非常喜歡在我們的院子裡散步。」他原本就熱中園藝。在幾個朋友的幫助下，他為住戶制定了園藝治療計畫，這是波蘭療養院首次引入此類計畫。

「園藝療法可分為主動和被動兩種型態。我兩者都做，儘管我更強調主動面向。我們的治療方法是親自照顧植物──我們耙梳落葉、植樹、澆水、除草。」被動面向也很重要：「患者能夠被美麗的植物包圍，這點事實的重要性也不可小覷。科學證實，被綠色植物包圍可以讓人心理感覺更舒服。」

這項計畫並未立即取得成功。管理階層並不支持這個想法，當拉德基在1990 年代開始工作時，園藝療法的研究尚不多見。還有員工偷竊並販售新種植的樹木。「我們過了5年才解決問題，並製定良好的計畫。」

他找上植物育種者和苗圃業主，對方很樂意為計畫提供有趣且不尋常的樹木品種，其中許多樹木在波蘭其他地方都找不到。紐西蘭的木蘭育種加萬斯．胡珀（Vance Hooper）引進了花期特別長的「精靈」（Genie）木蘭品種。「大多數木蘭的花期只有幾天，」他說，「但這種黑櫻桃色、甜菜色的木蘭會在春天開花9週，然後在8月還會再次開花。」

美國楓樹育種家J．弗蘭克．施密特（J. Frank Schmidt）提供了生長速度快的美國紅楓樹（Acer rubrum ‘Redpointe’），在秋天會呈現出異常火紅的顏色。其他種植者提供了山茱萸、開花櫻桃、杜鵑花和金縷梅。拉德基試圖為住戶安排一整年的活動──或者盡可能接近全年，只要波蘭嚴寒的冬季允許──而他的當務之急是收集從早春到深秋都能展現鮮豔、壯觀的花朵和樹葉的樹木。

現在，他種植的樹木和灌木的面積已經超過8英畝，由住戶負責照顧。要處理的事情很多──這點正是該計畫的過人之處。「波蘭還有另一個機構擁有你夢寐以求的一切，但住戶只能從旁觀看，」他說，「他們的住戶並不經手植物，不像我們那樣自己照顧植物。我有一位擔任職能治療師朋友住在紐約市附近，他羨慕我們可以親自照顧植物，沒有外人強制。我認為我們的療養院與其他療養院的不同之處就在於自由，我們可以自己決定要種什麼、在哪裡種植以及種植的規模多大。」

僅是靠近樹木，也會促成住戶的轉變。拉德基記得一名年輕人被法院勒令轉介到該機構。他不想走出戶外踏青或參與任何活動。最終他同意參加前往羅古夫植物園（Rogów Arboretum）的旅遊，該植物園在療養院南方，距離約3個小時車程。

「我看到這個年輕人咧嘴在植物園裡走來走去。可見這個地方給他留下了多麼深刻的印象。然後他把我拉到一邊，輕聲說：『非常感謝你。我不知道世界竟能如此美麗。』這是我最成功的治療個案之一。」

瑪麗．諾亞爾．布韋（Marie Noelle Bouvet）／伊普斯威奇，英國

當瑪麗．諾亞爾．布韋一家從法國搬到紐西蘭時，她只有7歲，還不會說英文。「老師要求我從雜誌上剪下圖片並註明英文單字。我製作了一本漂亮的剪貼簿，它成為我的第一本字典。」

此後，收集圖像就成了布韋的嗜好。「我收集貼紙和明信片，然後還有徽章和別針，就這樣收集了一盒又一盒。長大後，我對這類收藏沒了興趣，轉而開始收集衣服。每種面料和顏色我都想要。」

但所有這類收集開始讓她感到疲憊不堪。「你該拿300雙鞋做什麼？你沒辦法都穿在腳上。我的好奇心有待滿足，也想享受尋找的樂趣。但所有這類事情都只能提醒你先前去過哪裡、做過什麼？我想要的是能將我與未來而非過往相聯的事物。」

一盆被遺棄的日本楓樹幼苗給了她答案，這是她和丈夫租賃公寓的前房客留下的。「我們每回搬家都帶著它，」她說，「直到我們終於找到三分之一英畝大的地方，就地種下它。」第一棵樹就是改變的開始。她和丈夫因為無法生育，失落了好一段時間。但她有種預感：植樹會幫助她走出悲傷。她在第一個花園裡種植了50棵日本楓樹，滿心歡喜地培育它們。但問題來了：她不知道這些樹的名字，也無法辨識。

「我們最終搬到了一塊19英畝大的土地上，我告訴自己，我不會收集一棵不知其名的樹。我必須記住它們。我會在坐車、睡覺或遛狗時說出它們的名字，並試著對應該樹木本身。就像在讀咒一樣。」

如今，她收集的樹木數量已經來到4,000棵，包括約650種楓樹。「但凡哪科植物的名字上掛著楓屬（Acer），我都必須得到它。」

她住在英國靠近諾福克和薩福克邊境的伊普斯威奇（Ipswich），獸醫的工作讓她少有機會能離開當地去尋找罕見的楓樹。但身為獸醫也有好處，「我必須進口藥品，所以我對海關文件非常熟悉，」她說，「我開始進口楓樹，並出售多餘的楓樹。」

現在，她希望自己能推出新的楓樹品種。「種下一棵楓樹種子，長出來的樹永遠不會與母株完全一致。你無法預期收穫。我不斷播下種子，尋求令人驚嘆的結果。我想著自己會如何命名？我未能給孩子命名。我想命名一棵樹。」

引進新樹品種的過程有其規章，需要在楓樹協會等國際組織註冊。有些人會進一步為植物申請專利或商標。布韋希望有一天能透過自己的某棵樹苗做到這一點，但在那之前，她非正式地為部分樹苗命名。

「這些樹對我來說已經像是家人，」她說，「它們填補了我生命中因為沒有孩子而留下的空白。有人曾經對我說，如果我認為一個女人會因為未曾生育而不能或永遠無法成為母親，這是一種『太過死板』（sterile-minded）的想法。這種說法引發了我內心深處的共鳴。我最抗拒的就是死板。這就是我種植所有這些幼苗的原因：我把它們視為家人。」（譯注：英文原文sterile也有不孕之意）

舒本杜．夏爾馬（Shubhendu Sharma）／北阿坎德邦，印度

舒本杜．夏爾馬一生致力於成為工程師。然而，就在他開始心心念念的工作6個月後，他在班加羅爾（Bangalore）的豐田汽車工廠遇到一位植物學家，而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其實早在他與對方見面之前，他就覺得自己選擇的職業道路有些問題。「我的工作屬於供應開發領域。我們的角色是去瞭解輪胎或螺母螺栓等小零件的整體製造過程。我們會去找供應商，然後去找他們的上游供應商，直到找到原物料來源。我開始發現，幾乎一切事物都源自於自然資源，而最後都被丟進了垃圾場。除了垃圾場之外無處可去。」

工程師從系統層面進行思考，畫出一系列的步驟邏輯並推導出結果。考量汽車製程中的每一步之後，他得出的理解令人深感不安。「我們每年生產1,000萬輛汽車是為了造福人類嗎？還是因為我們想保住工作、讓機器持續運作？因為有一天，也許是100個世代之後，將不再有任何自然資源可供生產，並且最終全都會進入垃圾場。」

就在那時，他遇見日本植物學家宮脅彰（Akira Miyawaki），後者受豐田公司聘用，在班加羅爾的工廠園區內種植一座微型森林。「我的上司說有個日本人來演講環境相關議題，」夏爾馬回憶道，「那天他心情不太好，就諷刺地說，『那種議題有誰會想去參加呢？』那時我工作很忙，想休息一下，就回應說我會出席。」

宮脅受邀解釋他如何在一小塊空地上，種植茂密、快速生長、自給自足的森林。儘管微型森林的尺寸一般來說大抵相當於一個網球場，但幾個停車位大小的區域也可以做到。他的想法與夏爾馬開始質疑的工業生產週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如果你今天種下一片森林，並在開始的2到3年間幫助其生長，之後你離開20年再回頭來看，就會見到該地生機勃勃，」夏爾馬說，「任何其他行業都不會發生這種情況。為什麼？因為當你在森林中工作，你與大自然一起。任何其他行業都在不斷對抗自然。如果要讓物品免於腐蝕，就要不斷打磨、塗漆來維護它。為什麼？因為腐蝕是自然現象。你必須對抗它。」

夏爾馬自願協助宮脅在豐田園區植樹造林。該方法已經過嚴格測試和系統化。首先是在土地上大力培育土壤微生物，接著密集地種植當地的本土物種。除了最初幾年有賴厚重的土壤覆蓋物和少量水分，之後就不再需要給予這片森林其他任何東西。植物的根部會形成巨大的網絡，樹木會迅速生長，只消幾年時間，森林將茂密到幾乎無法穿透，成為昆蟲、鳥類和其他野生動物的理想棲地。夏爾馬看到這種方法如何實際應用後，也在家裡做了嘗試，在自己的後院種植了一片微型森林：

「這比做其他任何事情都快樂得多。我無法擺脫這個想法，這是我餘生都應該做的事情。」

2010 年，就在夏爾馬與宮脅決定性會面的3年過後，他辭去了工作。如今，他在世界各地種植微型森林，教導人們如何在自家後院如法炮製。由於他的工作，北美、中美洲、歐洲、中東和印度的44個城市中，至少種下了450萬棵樹。夏爾馬強調，像宮脅這樣種植森林，並不能取代保護古老野生森林的重要性。他所做的不是林地復育（reforestation），而是植樹造林（afforestation）──也就是在目前無樹的土地上種植森林。不過這些微型森林，無論是位於企業園區、城市公園、高速公路、機場周圍未使用的區域，還是某戶人家的屋後，仍然可以像天然森林一樣發揮作用，不管是給野生動物一個家、碳封存或是水土保持。

微型森林也起著美觀的作用，尤其是位於居家後院。即使是微型森林也會隨著灌木和小樹的消失以及樹冠較大的樹木成熟而逐漸演變。落葉會形成新的覆蓋層；小小的果實和堅果吸引野生動物；鳥兒築巢，毛毛蟲蛻化成蝴蝶。這是一幅不斷變化的自然全景。他說道：

「我認為在自己家裡擁有一片森林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極致奢華。」

《樹木收藏家：愛樹成痴者的故事》，艾米．史都華（Amy Stewart）著，黃珮玲譯，鷹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