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印記〉

鍾宜杰/再見潘小俠:從「夜巡」到「醉巡」的人生探索
醉巡,1991。(攝影/潘小俠)

文字大小

分享

收藏

初見小俠
潘小俠(1954-2023),本名潘文鉅,台灣攝影家。「小俠」的稱號,靈感來自蘇格蘭童話《彼得潘》,小俠自1980年起,以此為名號。
的「夜巡」與「醉巡」系列,是在《自立早報》辦公室。大鳥
大鳥,杭大鵬,台灣紀實攝影工作者,曾任《自立早報》、《勁報》、《蘋果日報》攝影記者,與田裕華、張良一共同出版《阿兵哥3X1》攝影集。
繪聲繪影地描述那些照片有多精彩,總比不上親眼所見。於是在小俠難得進辦公室的夜晚,大鳥央求且催促的幫腔下,小俠不情不願地從抽屜拿出底片,卻又揶揄地說「按怎!欲看人褪褲𡳞相幹是毋?」這是小俠慣用的教訓方式,他用揶揄的語氣和不耐的表情,提醒我們這群充滿好奇的毛頭小子要嚴肅地看這些底片。他不輕易讓人家碰那些底片,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些令人震驚、那麼寫實卻又超現實影像,儘管我只是對著日光燈快速地瀏覽底片。
再次見到那系列影像,是幾年後小俠準備洗一批照片送法國展覽,他需要有人幫他一起洗照片。那一整個星期在《自立》的暗房裡,我們費盡了功夫才完成十幾張24吋紙基
Fiber base相紙。
照片。我的報酬是聽他整個星期訴說著每一張照片的故事,以及洗一張喜歡的作品自己保留
其實小俠想給我一筆酬勞,但我拒絕,希望能換一張照片保留,他爽快地答應了。
Fill 1
潘小俠(右)於《自立早報》辦公室檢視照片。(攝影/鍾宜杰)
潘小俠(右)於《自立早報》辦公室檢視照片。(攝影/鍾宜杰)
夜巡與醉巡:探索與結果的雙重旅程

很多人不清楚「夜巡」與「醉巡」究竟有什麼關聯與分別,可能連小俠自己也說不明白。30年來,常常追問到最後他會不耐煩地說,「哎呀!以後就不要再說『夜巡』了,只有『醉巡』就是了」。從這些年來的了解,或許可以這麼解釋:「夜巡」是一種探尋的過程,而「醉巡」是他獲得的結果。

小俠總是這麼說。有一晚在大稻埕看到城隍出巡,范謝將軍記著陽帳陰債;他一邊拍一邊想著,自己也可以用相機記錄人間的善惡,於是就開始拍攝艋舺的夜生活。那是他年少時就熟悉的地方,尤其是跑了幾年的蘭嶼後才發現,自己最熟悉的地方最應該被記錄。「蒙古仔」、「孤鳥伯」、「酒空」、「倚壁」⋯⋯多數衣冠楚楚者避之唯恐不及的小人物,都成為小俠的朋友、留下身影在他的底片裡。那些畫面造就了一些神話,有人說小俠為了拍街友
現今正名為無家者(homelessness)。
,讓自己也成了街友。這種帶有目的論的說法,雖然神話了他身為攝影記者的身分,但是卻小看了潘小俠長期記錄人與土地的浪漫志業。

攝影從來都是小俠探詢人生的方式。這位唭哩岸潘家舉人後代,家道中落後迷失浮沉了數載。自學攝影、摸索了幾年,直到毛遂自薦進了自立報系以後才逐漸啟蒙。他透過攝影探索自己是誰、來自何方、該去哪裡,家族風光的童年已成過往,他不想沉浸在那段記憶,而是想重新認識。於是,他在蘭嶼察覺了自己的民族意識,在艋舺找到了自己的成長記憶,街頭運動中明白自己該站在哪邊,透過政治受難者的故事建立了自己的價值判斷。若要註解,那麼「夜巡」也可以是「夜尋」,「醉巡」也可以是「醉尋」。

Fill 1
蒙古仔,艋舺,1986。(攝影/潘小俠)
蒙古仔,艋舺,1986。(攝影/潘小俠)
Fill 1
孤鳥伯與孤鶯嫂,艋舺,1988。(攝影/潘小俠)
孤鳥伯與孤鶯嫂,艋舺,1988。(攝影/潘小俠)
Fill 1
賣唱老婦,艋舺,1989。(攝影/潘小俠)
賣唱老婦,艋舺,1989。(攝影/潘小俠)
Fill 1
原住民賣草藥的夫妻,艋舺,1987。(攝影/潘小俠)
原住民賣草藥的夫妻,艋舺,1987。(攝影/潘小俠)
Fill 1
艋舺。(攝影/潘小俠)
艋舺。(攝影/潘小俠)
將人生百態定影於未完的遺憾

1980年代的紀實攝影師們,總有某種對時代現象的敏感嗅覺;不只一次在他們之間聽到「這些事現在不拍下來,以後就沒了」。是啊!但年少駑鈍的我怎麼就看不出哪些事未來即將消失,只能在慌亂中完成當下的工作。我那急著想做些什麼卻茫然不知所措的焦慮與矛盾,大概就是26歲的小俠,在野銀部落望著大海的惆悵吧!不同的是,他的行動力總出人意表;那削瘦的身體裡,哪來源源不絕的能量,讓他這麼地拍下去。艋舺的茶室不復當年,淡水的「夜梅花」早已消失;老攝影家留下的照片,驗證了他們的預見。

「夜巡」的過程中,小俠看盡了茶室裡夜夜笙歌與酒客百態。那是讓人脫離現實的地方,去茶室尋歡的人想脫離苦悶的現實,茶室營造的就是一種非現實的現實,小俠拍攝的就是那樣既超現實,卻又是活生生的社會現實。他不能用白天攝影記者的身分與意識進去那兒,否則理性會如千斤頂般地讓快門沉重得按不下去。他得和那群道地的酒肉朋友把酒言歡,傾聽他們的苦悶、和他們畫虎𡳞、讓酒客們鼓勵他拿出相機拍照;喝醉了才能讓快門輕鬆,在意識與無意識間按下快門。在那時刻,小俠不是酒客、也不是旁觀者,他或許比較像茶室小姐的夥伴,為滿足那群苦悶的社會底層逃離現實,哪怕只是幾個小時的荒唐。於是,「醉巡」的想法從酒瓶裡滑溜了出來。

Fill 1
艋舺。(攝影/潘小俠)
艋舺。(攝影/潘小俠)
Fill 1
醉巡,1990。(攝影/潘小俠)
醉巡,1990。(攝影/潘小俠)
Fill 1
醉巡,1987。(攝影/潘小俠)
醉巡,1987。(攝影/潘小俠)
Fill 1
醉巡,1987。(攝影/潘小俠)
醉巡,1987。(攝影/潘小俠)
Fill 1
醉巡,1987。(攝影/潘小俠)
醉巡,1987。(攝影/潘小俠)

小俠在艋舺的茶室裡發現,有些女郎身上刺著醒目的刺青。於是在女郎的同意下,背著圍事,逐一拍下那些刺青的特寫,沒讓那些女人露臉。他在暗房裡告訴我每一個刺青背後的故事。艋舺茶室的刺青女有限,他知道撞頂了,只能往外尋找,但是又消費不起市區昂貴的酒店,就這麼斷斷續續、有一搭沒一搭地邊找邊拍。1990年代初,逐漸從醉巡裡清醒。對小俠來說,這題目似乎留著什麼遺憾,但總沒說清楚;2000年問他,答案是「還沒拍完」。到了2010年後再問他,回答是「這陣無法度翕那題目了,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此時,小俠正在拍攝228受難者家屬

「醉巡」的重點並不是酒客荒唐地遊戲,好奇者之所以盯著那幾張醉後的瘋狂,只是驚訝誰人會讓相機出現在那酒氣沖天雜臭灌滿的斗室內,誰人又可以面對鏡頭那樣地神氣撒野。「醉巡」的重點,應該是看到小俠如何從「夜巡/夜尋」的探索中找到滑溜進酒杯的「醉巡/醉尋」,又在恍惚杯觥間看到女人身上的刺青,繼而探尋圖騰背後的故事。讓他在那麼不現實的氛圍裡,拍出社會底層苦悶的現實。

大半的時間,小俠是清醒的。他說,那兒沒有流鶯的香水味,只有熏臭的油煙與酒氣味。他無法一直處在那樣的情境,所以得歇停一段時間,用油畫來紓解難以平復的情緒;只是在那探詢的過程中,酒精是必要的催化劑。他從艋舺探尋到淡水,在「夜梅花」外頭為金門王滄桑的歌聲所著迷,才又開啟了這個攝影小飛俠與金門王、李炳輝三人另一段奇幻人生
潘小俠1988年結識金門王、李炳輝後,開始引介兩人四處走唱,為兩人賺外快。其後又因緣際會與歌手陳明章、綠色小組林信誼合作,為兩人出《流浪到淡水》唱片,紅極一時。
Fill 1
Fill 1
Fill 1
Fill 1
Fill 1
Fill 1
12
金門王(左)與李炳輝(右)。(攝影/潘小俠)
他把「醉巡」所尋到的答案留在1991年,定影在那些24吋的黑白照中,安置在一盒一盒沾滿泛黃藥漬的10吋相片裡。對他而言,「醉巡」無論完成與否,遺憾勢已成局。他說:「張老師
張照堂(1943-2024),台灣攝影家。
不是說,攝影本來就是遺憾的藝術?」
從「醉巡」清醒,再見遨遊的小俠

我們不必再好奇與猜測「醉巡」究竟怎麼拍成的。何經泰說,那段時間應該有一些人因為彩虹專案而想拍華西街與寶斗里的阿公店,但可能沒有人可以真正完成。潘小俠的影像,應該是絕無僅有;那是1980年代台灣社會的文化記憶,也是小俠緬懷早逝兄哥以及對自我生命的探索。他早就從艋舺的「醉巡」中清醒,進入另一趟部落追尋的酒醉巡禮。

2022年,酒神告知他這輩子的酒喝盡了。待在病房一年的時間,他幾乎滴水未進;病房裡我帶著歉意望著自己手中的咖啡時,他說沒關係,他喜歡看人家喝,這樣才能聞到氣味、想像自己也在喝,這是他作為藝術家的浪漫本事。2023年,小飛俠穿越了艋舺巷弄、飛掠淡水茶室、翱翔過山脈裡一個又一個部落、盤旋在他的夢幻島──蘭嶼後,衝向天際。

Fill 1
艋舺。(攝影/潘小俠)
艋舺。(攝影/潘小俠)

用行動支持報導者

獨立的精神,是自由思想的條件。獨立的媒體,才能守護公共領域,讓自由的討論和真相浮現。

在艱困的媒體環境,《報導者》堅持以非營利組織的模式投入公共領域的調查與深度報導。我們透過讀者的贊助支持來營運,不仰賴商業廣告置入,在獨立自主的前提下,穿梭在各項重要公共議題中。

你的支持能幫助《報導者》持續追蹤國內外新聞事件的真相,邀請你加入 3 種支持方案,和我們一起推動這場媒體小革命。

© 2024 All rights Reserved

有你才有報導者
有你才有報導者

這篇文章的完成有賴讀者的贊助支持,我們以非營利模式運作,

邀請你加入 3 種支持方案,讓報導者能夠走更長遠的路。

瞭解更多

有你才有報導者

這篇文章有賴讀者的贊助完成,我們以非營利模式運作,邀請你加入 3 種支持方案,讓我們能走更長遠的路。

瞭解更多

報導者支持方案上線,用你的方式支持報導者!

瞭解更多

開創組織永續經營之路
報導者支持方案上線,用你的方式支持報導者!

瞭解更多

即時追蹤最新報導
即時追蹤最新報導

開啟文章推播功能得到報導者第一手消息!

開啟通知

即時追蹤最新報導

開啟文章推播功能得到報導者第一手消息!

開啟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