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書摘
本文為《從囤積屋開始的重生：無家者與囤積戶，彼此修復的故事》章節書摘，部分標題經《報導者》編輯改寫。
「回過神來，就發現很多事，自己阻止不了了。像是洪水一樣蔓延開來，無論是這些雜物；開始蔓生的蟑螂、老鼠；還是自己幾乎要放棄的心⋯⋯」
在台灣，囤積戶與孤獨死的新聞不時上新聞，但我們了解這些悲劇的背後原因，以及知曉如何避免嗎？
NGO「人生百味」成立「人生萬事屋」專案，媒合無家者打掃囤積戶、陪伴無家者上工，讓我們看見曙光。對無家者而言，比起舉牌、派報，打掃囤積屋，讓他們意識到原來自己也能幫助人、原來自己的存在與付出是有意義與價值。另外，因總被誤解為不夠努力、被貼標籤，他們格外能體會囤積戶的困難，無論是因為身障或心理困境，因此，他們與囤積戶之間，更能傾聽與溝通。
2020年起，由3位全職的「人生百味」夥伴，6年來前後培力20多位無家者工作隊員，共同投入囤積戶的傾聽與打掃，至今已進行超過1,000場的囤積戶清潔工作。他們企盼：當囤積戶、無家者被社會接納，有一天，就能接納自己；而接納自己，才能好好活著。
大哥們無論屋內有多髒亂、 氣味有多難聞， 依然衝鋒陷陣。
「人生萬事屋」計畫的最初，是希望能透過零工媒合，讓久未工作的人能透過零工，慢慢複習手感。
而透過現領的零工工作增加收入，讓一個人的生活慢慢有點餘裕，也能讓人對生活重拾信心。
後來，開始有大哥回饋，覺得能幫到別人的感覺很不錯。
看見住戶們在屋子打掃乾淨後，真誠地感謝；或是提到能有乾淨的環境生活很開心。
他們快樂的神情，是這份工作裡令人驚喜的收穫。
落入無家處境後，無家者往往處在受幫助的角色，接受來自社會的援助。
很多時候，他們也會被認定是沒有價值的人。而無家者常常處在這樣的目光之下，也認定自己不再能對社會有所貢獻。
可是，我們在弱勢家戶的清潔工作中卻看到，大哥們無論屋內有多髒亂、氣味有多難聞，依然衝鋒陷陣。
靠著合力分工，把堆積如山的雜物一一收拾整理。
有時候，甚至會觸碰到他人的排泄物，或是必須清理他人的遺物。大哥們當然會抱怨，但依然把屋子整理得乾乾淨淨。
不只一次，委託單位的社工和我們分享，覺得工作隊的大哥們真的很厲害。
不怕髒、手腳又俐落，三兩下就把堆積的物品打包完成，非常令人佩服。
聽見他人的稱讚，也讓大哥們意識到：自己是有能力幫助他人的。
或許這份成就感很幽微，不一定會被指稱，但這種讓人感覺到快樂的氛圍，往往能感染到在場所有的人。
這是「人生萬事屋」計畫額外的收穫，也是最令人驚喜的收穫。
譬如曾經打掃過一個獨居伯伯的家，小小一間房內堆滿生活垃圾。
伯伯說，他住在這裡一年多了，從來沒倒過垃圾。
「我不知道可以去哪裡倒垃圾，也不知道幾點會來收。」
打掃的兩位大哥聽到都很是震驚，因為倒垃圾的地方，距離這裡其實非常近。
雖然我知道伯伯一部分是因為生病的關係，無法打理生活，卻也忍不住想：除了單次的打掃以外，怎麼樣才能更大程度的協助到伯伯的生活呢？
阿彥覺得住戶伯伯很可憐，一個人生活，鄰居也不喜歡他。
人鼠大哥則表示，他垃圾堆成這樣，難怪鄰居會生氣，「垃圾清乾淨，生活在房間也才比較像個人！」
我和他們解釋：「住戶伯伯是因為生病，才沒有辦法整理自己的屋子。」
兩位大哥聽完後覺得，或許我們能帶伯伯一起去倒垃圾，讓他知道地點在哪，也許屋子就不會堆滿垃圾了。
我們一致認同，這是值得一試的好方法。
離開前，他們叮囑伯伯不要再把屋子堆成這樣，否則會被鄰居念。
伯伯看著兩位大哥，沒有點頭，也沒有拒絕，但他終於可以自如地在房內移動了。
看著整理乾淨的屋子，兩位大哥感到如釋重負。覺得能幫一個人把屋子整理乾淨，感覺很不錯。
這種能夠幫上一點忙的感覺，是除了薪水以外的另一個收穫。
還有一次，同樣是囤積家戶的工作。早在2020年疫情前，便協助整理過不少次。
聽當時在現場的阿仁哥說，他們第一次來打掃時，連住家的大門都打不開。
是阿仁哥和K大哥率先打頭陣爬進去，清出一個小空間，才讓其他隊員能夠進入，一同整理。
今天的目標是整理過去阿姨生活的房間。
聽阿姨的姊姊們說，自從他們的媽媽過世後，阿姨──她們最小的妹妹，一個人生活長達10年，屋子也在10年裡逐漸積滿雜物。
她們不是沒想過介入處理，但在各自都有家庭的狀況下，再加上妹妹的態度十分強硬，她們實在很難多做些什麼。
一切直到妹妹生病，甚至不得不強制送醫，她們才有機會介入，找我們幫忙整理。
不是沒有遇過類似的案例。堆滿雜物的屋子，直到屋主搬離、住院，或是入住機構，不再生活在此，才有介入的空間。
通常在這樣的例子裡，我們不會再有機會跟生活在這裡的人對話；而是由他們的代理人──無論是家人或是社工，來跟我們溝通，決定物品的去留。
但這次，卻有些許不同。
姊姊們並非要我們把妹妹的東西全部丟棄。
她們說：「妹妹過去是很愛閱讀的人，所以房內才會堆積那麼多的書。」
她們請我們協助將書籍整理好，先堆放在客廳，等妹妹身體狀況稍微好轉後，她們會再帶妹妹過來，整理想要的書。
雖然姊姊們嘴上還是會抱怨妹妹把屋子堆成這樣，讓大家很困擾，但言談之中，依然感受到許多她們對於妹妹的支持。
即便整理的過程有很多困難，不只一次被妹妹責罵；她們依舊希望能跟妹妹好好溝通，讓妹妹在過程中感覺好一點。
也正是因為姊姊們如此堅持，沒有放棄妹妹，屋子才有機會慢慢被整理乾淨。甚至在我們打掃的過程中，兩位姊姊也加入整理小隊，幫忙分類物品、打包。
在整個房間清空的那一刻，大家忍不住歡呼。
窗外吹入的風，終於不再伴隨著腐敗氣味，而是清新的、夏日的空氣。
今天去打掃的其中一位大哥阿瑋，剛加入「人生萬事屋」不久。今天是他第二次上工。
我問他：「覺得今天的工作如何？」
他說：「覺得『人生萬事屋』這工作滿不錯的，感覺真的有幫到人。」
我問他：「為什麼會這麼想？」
「今天那兩個阿姨感覺很開心。」
是啊，她們真的好開心。打掃完，送我們離開時，她們都笑彎了眼。
原來，一份工作的所得可以不僅是賺錢而已。 讓對方感覺到開心，進而感染到自己，也能是工作的其中一個收穫。 我總是能在「人生萬事屋」工作裡，感受到真誠的情感交流。 即便時常面對衝突場面，更多時候，卻也感到踏實。我們流下的汗水，是在幫一個人重建新的生活，讓人能夠期待，未來或許真的可以有一點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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